二 认识栗是在三年前的一个冬天。那年我十四岁，是一个喜欢冰激凌的女孩。 在跑道上，我手里捏着曼登林的甜筒从他身边擦过。我不是特别的漂亮，他却注 意我。 “你在发抖。”沙哑的嗓子，很安静的声音，在我身后。 我转过身看他的脸，很苍白。我的眼神有些凝滞，手也依旧颤着。颤着。 我不做声。 “你很冷。”他用没有表情的苍白对我说话，有些不自然。 我仍是不做声，只是看着他的脸。不是很帅，却相当精致。我喜欢这样的脸，也 喜欢漂亮的男生。我没有企图，只是觉得这是艺术。我画画，所以崇尚美丽，这不是 过错。 “恩？”他的嘴角突然浮出一丝微笑，接着又开始呵呵地笑了起来。那么的不自 然，就像我的笑容一样，是用牙签支起来的。 “你很喜欢和陌生人说话吗？” “……” “只和你。”这样的话，对我来说是奇怪的。 我又抬头看他的眼睛，便也呵呵地笑了起来。 他却又忽然不笑了，只是瞪着我。 “假笑。”他说。 “你也是。” “……” “……” “做个朋友好吗？” “可以。” 就这样，这是开始。

三 手和身体都没有干，这儿本身就是湿的。脚下有水，踩下去，“嗵嗵”的声音在 黑暗里回旋着，那么空洞，有些可怕。这时候，突然好想看到他的笑，但我知道在这 样的黑暗里，他是不愿意来看我的。即使来了，我也看不见，不是吗？那就只能想象 了。 出乎意料的，即使在我的记忆里，那个笑容也是这样遥远。就像眼前的这个亮点 一样，远得不可触及。我是该恨他的。该恨他的。 我一直在走着。走着。却永远没有尽头，还有多久？我甚至不愿去想。还要一直 这么漫无目的地走下去吗？ 我有些累了。真的累了。

四 在那之后的日子里，栗，就在我的身边。白色的衬衫和旧旧的牛仔裤，始终在我 的视线里徘徊着。他是高一的学生，而我在读初二。 他看上去很年长。高而消瘦的身体和死白的脸，给人很沧桑的感觉。就像是一个 经历过几个世纪的幽灵。他就有这么可怕。 我不了解他的生活，也不想去了解。因为那些与我的感情是没有任何关系的。而 他也从来不提，像一个从极致的痛苦中熬过来的人。在我看来，他一定有不愿提的事 瞒着我，但他是好人，我有原谅他的理由。 我们都尊重对方。所有的时间里，只是听着，听对方想说的，却从来不会问什 么。或许他只是没兴趣去了解而已。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栗是个古怪的人，话不多切神秘。有时候会觉得他和我很像。三十分钟的路上， 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走着。我欣赏他的安静。这是他惟一留给我的礼物。 于是，他用他的安静来交换我的一切，我答应了。 安，是我的同桌。三年的感情，便是代价。 “别和他在一起了。”安用少有的严肃的眼神看着我。她是个善良的女孩，在她 刚毅的外表下，只有我能看到她的温暖和善良。我无法懈怠她的眼睛。可是栗呢？我 又如何能抹煞他的苍白呢？ “安，别说这样的话。” “你不明白的，他不是好人。”安的眼睛有哀求的神情。 我别过脸去，努力地不去看安的眼睛。“我了解他。你不要听信谣言。” “谣言？他留了两级！”安哀叫道。 “他是流氓！天天在外面鬼混，你知不知道？” “我不想知道。”我听得到自己不屑的声音，但我明白，这是违心的。我怎么可 能不在乎别人的流言呢？可是该不该相信呢？ “他逃课，打架，说不定还抢过钱，杀过人呢！他不是你所看到的乖孩子，他是 垃圾，你知道吗？” “别说了，安。”“安！别说了！” 接着，便是沉默。 而我的身体在发着抖。他是这样的人吗？他会抢钱？会杀人？开什么玩笑？那么 平静的一个人，开什么玩笑！！ 在我眼里，他这样亲切。一直陪着我，想给我快乐，我知道他很孤独。从他的眼 睛里，身边的空气里，我能感受他的孤独。就像一个被遗弃的灵魂一样，会有人想要 把他捡回来。而我，就是那个人。我无法丢下他不管。我有什么错？ 他不会是污秽的。他只是一张用橡皮擦过无数次的残缺不堪的白纸，但他始终是 白纸。栗总用安静来和我交谈，让我那样的感激他的陪伴，虽然只有短短的几个月的 相处，但我了解，栗是好人。这样的人，没有人可以数落他的。 而安生气了。她突然地从嘴角泻出了一个讥讽似的笑声。 “你，喜欢上他了？”安轻蔑的口气，我无法忍受。 “安！这怎么可能？我只是当他哥哥！” “我不管，可你必须选择！我不会和那种家伙的朋友成为朋友的！！” “安，你听我说！我不会放弃栗的……” “好了！一切都不用说了！你这个无耻的女人！！”安跳了起来。 只听“啪”的一声，我的手隐隐作痛着从安的脸上滑落下来。就在这短短的一瞬 间，结束了。我模糊的视线了，安，噙这泪水，跑远了。而我没有动，木木地看着一 切都跑远了，什么都结束了。我看着自己的手，镜子里的我，是那么陌生。 栗带给我的到底是什么？是什么？

五 流言是真的。可时至今日，我仍不能摆脱他的影子。 有些事，你做了，便需要充分的理由。就像数学题一样，失去了逻辑就代表着错 误。而人似乎是更简单的东西。他们往往从来都不需要理由，就去做一件事。连自己 都不知道为什么。这或许是宿命吧。 我想，这一定是宿名。 我不清楚自己对于栗的感情。对一个近乎陌生而只凭着直觉相处的人的感情。 我是喜欢栗的，但我知道，这不是爱情。我们不是情侣，却似乎总有什么牵扯着 我的感情。像是很遥远的过去便一直认识。像是几千年的宿名，挥之不去的命运。 而现在，我的命运就是这样继续地走下去。去寻找那个光点，不要停歇。

六 认识栗已经半年了。 我已经失去了太多。那么多的劝戒就像飞散的尘土似的团团地围着我，将我死死 地裹着，让我窒息。 我不是神，不懂得宽容，也不愿失去。我也害怕。也怀疑，也痛苦，也哭泣。 栗，真的是魔鬼吗？ 我总是对他说，栗，别再堕落了。 他便会停下脚步，斜睨着我的眼睛，露出他看别人时那种不屑的眼神。这时的他 是可怕的，却依旧苍白。 “你在意？” “你让我失去太多了。”我很坦然，也只能坦然。 “你可以选择放弃我，随你便。”他依旧斜睨，但那种眼神使我抖个不停。他已 经不是半年前我脑海中的那个栗了。那种神情——显然，他了解我，也了解我的选 择。 很久，大家都不再说什么。最后我问了他：“我们不是恋人吧？” “不是。我们有的只是命运。” “那我当你是哥哥。” “可以。” 这是注定的。栗的出现，让我失去了一切，便也成为了我的一切。他是有意的， 我总是这么觉得。有些恨他，但我不能背叛自己，我依赖他，这是逃避不了的现实。 在我十五岁生日的那天。栗带我去了必胜客。他很潦倒，所以我也很感动。 我说我要一个人搬出来。每次谈及家，他就会惨白，这一次，他竟然笑了。夹着 那么食之无味的笑容，他问，你不快乐吗？我说，是嫌父母太唠叨了。他突然显出了 怪异的样子。你不知足，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里说。我说，他们太烦人，人要自 由。栗猛地抬起头，看着我。那是痛苦的眼神，也哀伤，也愤怒，那样盯着我，像兽 一样要吃了我。我完全没有明了原因。不过最后，他只是说：“痛苦，像你这样的 人，怎样都不会懂的。”于是，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如果这叫争执的话，那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七 在黑暗中我摸索着。摸索着。有东西从眼睛里溢出。咸咸的。

八 那天，我和栗说了Bye-bye，便回家了。 推开门，沙发上父母的表情凝重，是始料未及的。他们让我坐下，我便坐下了。 妈妈：他来找你的？ 我：谁” 妈妈：栗。 我：你怎么知道？你认识他？ 妈妈：回答我。 我：是的。 妈妈便开始蒙着头哭泣，爸爸不停地吐着眼圈。这情景是似曾相识的。记得我还 在上小学的时候，那天家里来了个十几岁的小男孩，他走了之后妈妈便开始哭泣，谁 都不愿意告诉我原因，我便也不再追问了。 我：怎么了？ 妈妈：别再与他在一起了。 我：为什么？ 妈妈：他要害你！ 我：胡说！ 妈妈：他会杀了你的！ 我：妈，你疯了！ 爸爸：她没疯。栗是你哥哥。 我愣了，傻了，什么跟什么？怎么可能？ 他是我和以前的丈夫的孩子，是你哥哥！母亲抽泣着说。 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为什么？我哭着冲进了房间，哭了一整晚，真正的 失眠了。我不相信，只是片面之词又怎么能相信呢？可不由得不信，因为这都是真 的。 第二天，我的心平静了少许。我走出了房间，看到妈妈正在等我。 我：是真的吗？ 妈妈：是真的。 我：你从来不说。 妈妈：他一点都不可爱，我不想说。 猛然间，我似乎什么都明白了。这是一个失去了爱的孤儿的复仇吗？我哭了，是 为了栗，哭了。 妈妈给我看了他小时候的照片。告诉我他的一切。妈妈说他小学就已经变坏了， 或许是因为他父亲死了。我问那为什么不把他接来？妈妈说，他不要。我问：“你不 爱他吗？”妈妈回答说：“他五岁的时候便说要亲手勒死才出生的你。记住，他很了 解你。”我无言。 我想，栗一定是恨我的。或许，他一直都在报复。可是，有这样的报复吗？ 无疑的，他是可怜的，而我是亏欠的。此刻的我总觉得亏欠，是我夺走了妈妈的 爱，不是吗？而哥哥呢？从此却只能一人。 我想，无所谓他是否恨我，我都不会挑明真相。要恨就让他去恨吧，这样或许他 会好过一点。又何况，栗一定是喜欢我的。栗是好人，真的。

九 黑暗里，我一直匆匆地走着，终点，不远了。

为什么 就没有了呢